2024年12月23日 星期一

他沈默了下來,眼神專注,他從未聽過這些,也從未想過這些




安娜有時會站在窗邊,目送丈夫出門,看他一路上低著頭,雕刻時光一樣,獨自緩緩慢慢,邁開拘謹的步伐,像走在一個過於認真的夢裡頭。

《童話故事》童偉格


在飯館裡,L說他上課的第一天,在放菸時問了老師關於自己剛剛的呈現有沒有什麼筆記。老師右掌圈起一個圓,像望遠鏡似地對著L說,這就是目前的你,慢慢從基礎打起吧。

整整一年,L未在課間討論中,再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


失語。


杯盤交錯,S說他還是覺得,這些基本不是應該在一開始工作的時候,就要擺在心裡頭的嗎?

我訝異於難得聽到他說出如此收斂的評語,因為在平時,把對象講得有如人間失格的廢棄穢物才是他尋常狀態。我想了想,說那些所謂基本,恐怕還是得經過不斷地操練,才可能成為信手捻來的前提與導航的指向吧。

我想起剛剛結束呈現的《八月》,經過兩三天的失語,在劇場週的傍晚放飯與歌手同學同坐無人的舞蹈系館前廊吃飯時,才總算能啟動語言整理出我的腦袋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又過了幾天,在偉格課後與L於旋轉樓梯下閒談。L再次提及呈現,我才能簡要地說出剛結束的《八月》,於我,有著什麼樣的新雨初芽。


即使是基本,仍有先後順序。而孰先孰後,中軸為何?都得是實踐之後,才能找到自我的規律。

然後穩穩確立,錨定後,才能再談四肢發力。

有時由外而內,有時由內而外,必須靈活轉換,因時制宜。

需有限制,才能再談自由。


都是老生常談。恐怕二三十年之後,回過頭談所有這些技藝,依然是這些隻字簡語。

只是隻字簡語底下的厚度,那恐怕是難以用語言精準指向了。


飯館席間,同學談到某些人給人高高在上的氣息,給人指教的氛圍。難以避免地,普信男再次從心底的深淵張狂濺起。在話語與話語間隙,我半舉手提問,是否偶爾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因為目前環境,無論哪個劇組,我不僅是天花板,甚至還是挑高再挑高。偶爾擔心,也經常憂慮自己要給一些想法時,會否很自然地,靠向男性說教。

為此,我經常沈默,甚爾沈默與停頓、空白與靜止成為習慣,內心實則拼命揀選字語。


在那次台南的工作坊中,也得到同學們的回饋說我在舞台上呈現時經常會有停頓。

但她說那個停頓很有意思,我的停頓完全不像是靜止,不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反而是有戲在跑的,是邀請大家稍微暫停,感受一下這個停頓的氛圍,非常有意思的停頓。而且我每一次的停頓,都是不同的停頓,相當好看。

我第一次得到這樣的筆記,但我想我其實也沒有做些什麼,我只是很自然很自在地在大家面前進行思考而已。可能是這種鬆弛而自在的狀態,讓她們覺得好看也不一定。


在旋轉樓梯下,我跟L也聊到舞台上的鬆弛。但那個鬆,果然是極難極難精準說明的啊。

我們都知道有那個東西的存在,可是那東西長什麼樣,我們都不太清楚。或者應該說,那個東西在我們自己身上會長什麼樣子,我們沒有人可以說得清楚,也沒有人知道會是什麼樣子。我們於是不知道我們究竟在找什麼,於是不知道該怎麼找才是對的。

但我們持續在找,持續在找。渴盼有一天,或許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我們終能各自明白各自尋覓到,那屬於我們自己的鬆弛。

只是恐怕等到那天,我們終於在轉角偶然遇見騰空而起的自己之時,興奮並瞭然地想回頭跟同行的友人分享時,會又再次頓悟到,沒有任何語言能定位自己的當下。

而自己的當下,僅僅只對自己存有意義。


我忘了是在村上春樹的哪本書裡讀到,印象中是《身為職業小說家》或是《貓頭鷹在黃昏飛翔》。但隨手翻了幾頁仍然找不到在哪。我憑印象寫出來吧。大意是,寫小說這件事情沒有什麼門檻,想知道那是什麼,親自上擂台就知道了。也因為沒有什麼門檻,所以什麼人都可以上來。然後上了擂台之後,你就會知道擂台上的風景是什麼,你就能體會到要怎麼在擂台繼續撐過另一個三分鐘。而我敬重所有踏上擂台,也還持續站在擂台上的任何一個人。


唯有親身踏入那個世界,你才能真正知道那個世界。

道成肉身。

除此之外的談論,皆是另一種再創作。

不是沒有意義,而是信度不高,就像只是讀完維基百科的解釋就侃侃而談一般。


「我想要提醒你的是,這個類型的作品看得多,跟是否是這個類型的專業,這之間是有巨大的差別的。」


夜半的宴席裡,年輕的習藝生談到創作。對方是直腦子的人,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直說。


「我想要提醒你的是,你剛剛所說的想要這個藝術領域呈現另一個藝術領域的這個念頭,是非常沙文,非常霸權式的想法。」我接著說,「這可能顯示出,你對於這個藝術領域其實沒有那麼理解,同樣的,對於另一個藝術領域,恐怕也不夠透徹。」


我想告訴他的是,嫁接與拼貼不是不行,只是你要在你家院子裡種下玫瑰,因為環境是你家的院子,所以院子裡頭的土壤,土質如何?養份如何?含水量如何?光照如何?溫度如何?是否有經過充分的理解?再者,玫瑰,是哪種玫瑰?這個玫瑰是什麼樣的玫瑰,它需要什麼環境?它需要什麼營養水份溫度與光照?如果想在院子裡種,那你要因應院子的環境,選擇適合的玫瑰?還是有特定的玫瑰,於是你得改造院子的環境?

它擁有一個主體是誰的前提。

那晚,跟年輕的習藝生講了很多。但大多都是我講,然後他補充。為了盡可能好好說明我想提醒他的事情,我努力把語言的網絡給鋪開。

年輕的習藝生沈默了下來,他的眼神很專注,感覺得出來他從未聽過這些,也從未想過這些。


我想起曾跟女孩說過,「負擔」不是只有負面的情感,它是極有可能乘載著極高的幸福的。不要只是簡單且輕易地將詞語定標。嘗試鬆綁字詞與意義、情感之間的必然連結。這樣,妳在閱讀的過程中,得到的樂趣與滿足,會是成倍地擴展開的。

很可惜,我只說了前面三分之一,後面三分之二我梗在喉嚨來不及說。

因為我看到女孩也跟現在我眼前的習藝生一樣的眼神。

於是我決定安靜地,讓那些話語醞釀,讓它們自己發揮它們自己的威力。


但跟習藝生長談的過程中,我其實也不斷地擔心,自己是否過於高高在上,過於指教。我一邊提醒自己,一邊慢慢選擇語言。但無論如何,我仍然不敢肯定,話語到了他人那,是溫暖的積累亦或是銳利的傷害。


於是我在飯館席間半舉起手發問。

同學們紛紛搖頭,剛揮別愛的落幕的好歌聲給予我肯定的眼神說,如果我有,她其實是會不敢跟我講話。剛從苗栗國粉紅戀愛世界回來的克妮崗蒂嫌棄地說,他們根本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普信男回到深淵。

這次我低頭看他,想想幸好他存在在我心裡,幸好他存在,我得以時刻提醒自己。雖然有時做得到,有時做不到。


這一整條路上,我時刻張望時刻低頭,彷彿雕刻時光,獨自緩緩慢慢,邁開拘謹的步伐,像走在一個過於認真的夢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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