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Sketch]我所看到的台北

與友人路上閒晃,見到一人龍竄出東邊街角又竄入西邊巷弄,我們隨著人龍龜步的方向邁進一探何物,是上個星期在電視綜藝頻道上曾出現過的糕餅店。我們談著課堂上出現的某些疑問彼此論辯著,又向人龍尾加入龜步行列。

我們論辯了大約二十分鐘,其中百轉千折仍無定論,三十分鐘之後,我們各手持一個招牌糕點,邊食邊猛打彼此的邏輯破綻。

一直到論爭結束,我們皆沒有對食入的糕點做出任何評價。

這就是台北。

2009/01/21



在信義區的捷運站等著公車,冷冽的寒風把每個人都包得緊緊的。一旁的行道植栽下蹲坐著一個看似正值青壯年紀的男人,身上的衣裝看起來不太能抵禦今天的溫度。看起來是流動攤販上購買的低價運動外套,拉鍊開著,從我的角度並不能看見裡頭的服裝,褲子看起來也是類似攤販上買來的綿長褲。整套服裝的色澤已有灰敗的態勢。又想,是否真的是買來的?還是撿拾來的呢?地上滾動著兩紙團報紙,一旁還有倒放的雨傘。正當我對他將要失去觀察的興致時,他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另一團報紙,塞到嘴巴裡啃咬。我想起那些壓力甚大的日子,每晚都會有緊緊咬著牙根無法放鬆的夢靨。地上仍滾動著兩團報紙。男人像警戒著什麼似的四處張望,眼神卻游離不太像聚焦著什麼。地上兩團紙團滾得更遠了。我發覺到什麼東西不太對勁。男人又從口袋拿出另一團報紙,又再度塞入口中。

原來如此。

男人最後從我看不到的那一側拿出一條已灰黑的粉紅色毛巾,一派滿足地抹抹嘴巴。

我所看到的台北。



那晚,例行的樂團練習之後,我步行穿越醫學院一側的川廊。那時已是夜晚十點多,今天正好是這一陣冷高壓最冷的夜晚,醫學院正好在山腳,寒風陣陣。醫學院附設的醫院內部日光燈已減至讓人想睡的程度。我前方走著一對醫學院學生情侶,轉進醫院外另一側的走道,我要從這裡走到醫院的正門去搭公車。我的視線越過前面的學生情侶,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從醫院正門轉進這個走道,他轉身面對醫院外側,那裡正好有清晰的101大樓,老先生艱難地蹲跪下來,雙手合掌緊靠額頭,背部微微的弓起。學生情侶側過跪著的老先生,我緊接著經過,老先生眉頭微鎖,口中不斷念念有詞。

在醫院正門口等著穿越時,我又回頭望了一望那個走道。

暗影中,猶可清晰見到跪著的老先生。

我所看到的台北。

2009年12月7日 星期一

[Essays]不說明就不會懂的事,是怎麼說明都不會懂的事

走進那北車站地下的連鎖書店時,店裡正響徹著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是單簧管獨奏的部分,大約是第二樂章,實際上的印象也不那麼清晰了。
「村上春樹現象。」我在心底這麼想著。或許這首曲子可以登上這一陣子古典音樂點播排行榜的第一名吧?不過若是沒有《1Q84》,究竟有多少人會把這個冷門到不行的曲子找出來聽呢?
銅管的部分又是交響曲中難得的重。
翻開了這一期的文學雜誌,《海神家族》佔了大部分的版面,讓我想起去年《黑鬚馬偕》搬演時的文壇景況。於是利用演出的機會返家時,又順便把《海神家族》帶回了後山。不曉得有沒有時間在進劇場前,再次重新讀過一遍。
夜晚團練新世界時,聽到了部分樂器疑似民俗音樂的旋律,我竟想起貝多芬。
號角轟響,提醒大家新紀元的意圖相當明顯。自己的音準還是一個問題。又,吹得再大聲,沒有一個好的金屬共鳴,還是噪音一片,自己都受不了。雖然運氣通體舒暢,但不好聽就是不好聽。
返程後,那在遙遠的狂歡夜裡認識的女孩,重新搭上了線。
她說,你可能不相信,那天在進去店裡前,還在書店裡晃蕩了一會兒,想想一定不搭調吧?
我為什麼要不相信妳呢?別忘了,我們是在夜店裡認識的不是嗎?那麼,我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你想起前幾天,才從西門町裡頭的夜店晃出。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上夜店的節奏有了明顯的區別,另一些你後來常去的爵士酒吧,總在你離開劇場之後。
你的理由是:「我需要一些特別激情的東西來轉換那股太過集中的情緒。」
你完全理解你指的是什麼,但如果說出來,又有多少人會了解呢?
「不說明就不會懂的事,是怎麼說明都不會懂的事。」你想起《1Q84》裡天吾的父親這樣告訴天吾。
你很享受在夜店裡搖頭晃腦的醺然時刻,你很訝異你自己其實不太會去注意那些盡可能展現身材的魔女,而是去注意DJ如何掌握樂曲的節奏。
「某種職業病吧?」你這樣猜著。
看著在台上拿著麥空風嘶吼的MC,你突然感覺,除了要處理的細節之外,從氛圍上,不管是DJ還是MC都跟站在樂團前面的指揮沒什麼不同。
接著你閉上眼睛,搖擺身體。酒精上了腦袋,你開始有種緩慢高潮的錯覺。感官被放大的同時,像極被閉鎖了起來。接著你不斷搖擺不斷搖擺,像做愛那樣,既享受過程又希望延長過程。

你其實記得非常清楚,那些跟你發生過親密關係的女性身上的某些細節,但是其他的印象盡皆模糊。你記得那個氣味,還會偶爾在路上聞到類似的味道時,經驗檔案瞬間全部開啟,你驚惶地四處探頭,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找什麼?


沒移氏的跨下似乎噴散出一種濛曖暈白的香氣,像鼻涕蟲鑽進他的鼻腔,蠕爬進他的腦額葉,那個濃郁的香味愈來愈濃,在滿殿朝臣大庭廣眾下秘密地、持續地從她得裙鋸下繁花簇擁地朝元昊包圍而來。──《西夏旅館》

雖然你已經無法在腦中複習那樣的嗅覺記憶,但你清楚知道,當你再度嗅聞到時,你會無比清楚地知道這就是你腦中記憶裡的氣味。

還有下腹的膚質,皮膚的觸感,深吸一口氣的潮紅……。

臨檢離開過後,你似乎逐漸清醒,接著便是告別。那時已是凌晨,返回窩居處盥洗之後,奮不顧身便鑽入被窩睡去。接著清早醒來,你又收拾東西回到草山,站上講台與讀書會的朋友,析賞某本小說。然而你雖站在講台上,雙手攤開滔滔不絕,但實際你的腦袋卻因宿醉昏暈不已。
講演完畢之後,你突然感覺這一切好懷念好感動,也不過才兩三年而已,我們在同一個校園辯論那些作品的觀點,在那些咖啡廳賞析作品,在那些教室裡思考後設小說、現代主義、結構主義,在那些考前的夜裡熬夜閱讀文本、《異鄉人》、《挪威的森林》、《半生緣》還有數不清的大陸小說選。
好懷念那一整個禮拜泡在圖書館,戶外討論區的大方桌上滿滿堆疊著書,你一句我一句討論報告找資料。
你在那一瞬間突然覺得,其實博士班考回來好像也不錯。當然你自己也清楚,只是想想。你必須考慮你眼前的海的隔岸。

一陣宿醉之後的醒轉,周末假日又告終結。頭一個上班日,你看到三樓旁的吸菸區裡眾多的癮君子,想起你過去曾想過寫過甚至抽過的經驗(天啊,一個瞬間你竟然忘記你之前最常抽的牌子,結果沉思半响才猛然憶起那是個英國來的玩意兒)。然後你一抬頭,玻璃門之後,又看見那位抽菸的女孩。

一種說不出來的氛圍,她緊緊吸引著你的目光。


〈腹語術〉夏宇
我走錯房間
錯過了自己的婚禮。
在牆壁唯一的隙縫中,我看見
一切行進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著花,儀式、
許諾、親吻
背著它:命運,我苦苦練就的腹語術
﹝舌頭那匹溫暖的水獸 馴養地
在小小的水族箱中 蠕動﹞
那獸說:是的,我願意。

2009年12月3日 星期四

[murmur]你不懂的是我的焦慮

你不懂的是我的焦慮。我的焦慮。寫不出東西來,不是無事可寫,而是寫不出來。
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寫不出來。
我無法榨取任何關於D的一點一滴,已經過於消費而無所從淅瀝,僅有短短半年能有多少刻苦銘心回憶?有多少肺腑心腸也盡是〈追憶似水年華〉 。
而平時寫字的深夜,隨著必須且是必需一定得必須的「早起」,而健康地換來了健康的睡眠。
我已少食菸,乃因時常的運動。
我已少食菸,乃因煙霧繚繞的友人房間似已閉鎖大門。
我已少食菸,乃因雪茄的記憶隨著日換星移到了後山再後山。

我已惰於泡咖啡,濾紙沒了所以沒買咖啡豆。
我已惰於泡咖啡,賴床成性沒有辦法沒有時間。
我已惰於泡咖啡,上山的計程車要兩百多塊幾幾乎是一整個月的咖啡豆磨成咖啡粉的時間。

我每天都忙綠地快樂,也沒有停止下來地持續閱讀。
讀我喜愛的夏宇陳黎羅智成駱以軍村上春樹芥川龍之芥。
還有落落長落落長的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

但是焦慮依然,仍然,持續地罪與罰。

天啊那個沒有深度的流行樂團竟然用白石一文的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
請不要用那種方式汙衊侮辱我喜愛的作家。
就像牡丹亭,操她媽到底有多少人看過牡丹亭?

除了沒有腦袋的大學生之外還是沒有腦袋的大學生。
你的原則是我最看不起的相處,妳的不快樂都是因為妳的價值觀還有假質觀。

冬日暖暖,草皮新亮。
竟沒一人坐臥聊天或閱讀。
食菸也好啊!

雖然這個社會已經不給食菸者任何的人權地位。
然後我們仗著要健康,於是打壓食菸者的人權。
首先是在食菸者的食物以恐嚇圖片嚇阻。
我寧可選擇肝癌也不要性功能障礙。
多想兩分鐘,請你不要在不小心經過吸到二手菸的同時皺起眉頭。
因為這個世界未留意而造成他人尊嚴破碎的傷害比不小心讓別人吸到二手菸還要泛濫還要嚴重。

難道沒人想過壓迫吸菸者已是一種霸凌現象?
還是無聊的社會道德讓有識之士都閉上了嘴巴?
所以為了對抗無聊的社會道德讓我們午夜十二點進場找一夜情的對像發洩健康的性慾。
所以只好文人作家寫作反抗,
卻因這城市已屬稀有種的閱讀人口也崇洋媚外,
誰聽見了呢?

誰聽見了呢?

焦慮充斥著孤獨的時刻。
應該要拌黑咖啡,可是又怕健康的睡眠錯過車班時刻。

我之所以焦慮
我之所以焦慮
我之所以焦慮

我之所以焦慮日子快樂嘻嘻鬧鬧
我卻寫不出東西寫不出東西寫不出來

你不懂的是我的焦慮。

2009年11月16日 星期一

[Essays]無關於我的期中考,午後


午後,陽光膩懶在雲層的懷抱,溫度宜人,是一個適合在室外讓雙腳伸直,或坐或臥地捧讀一本書的好時刻。每每經過野薑花的馨香,一旁能俯瞰蘭陽平原的小草原,空曠得讓人神清氣爽,卻可惜沒什麼人在上頭鋪一塊塑膠毯,吃吃點心聊聊天什麼的。特別在這個期中考時節,校園各處能佇足念書的地點皆供不應求地盡是學生們人手一本書啃讀時,這麼樣好的地點,竟讓人感到有些遺憾。

山坡上遠離喧囂的環境,好像應該更放慢自己的腳步。切利畢達克指揮的慕尼黑愛樂正演奏著貝多芬的第七號交響曲,不同於目前大家比較常聽到的《交響情人夢》的版本,是更收斂的了。在傳播系辦工讀之餘,音響喇叭正播送著。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適切地表達出這兩種版本的不同,細聽之下,似乎《交響情人夢》的處理多了流行樂的感覺,節奏較趕,情感較突出,非常容易讓人一聽就留下深刻的印象。切利畢達克,相較來說,似乎壓抑了樂團的節奏,柔化了情感,也較不容易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只要仔細聽,很容易可以感受到柔化的情感以及緩和後的節奏,營造了相當豐富的浪漫氛圍。就好像告訴大家,所謂真實的感動的美,其實就在那些你以為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之中,只是我們習慣了,最後失去了感受的能力。

百老匯正在重演懷爾德的《小鎮》,他們一反過去落於「寫實主義」的大製作框架,返回劇本中最原初的舞台指示,幾張桌子跟椅子。

我不曉得當我們同樣在劇場搬演類似的作品時,觀眾是否也會有擦擦眼角的反應。


出人意表地,最近好多保羅奧斯特的中譯書,讓我有股重讀《神諭之夜》的衝動。

2009年10月11日 星期日

[To D]那是一部分的我啊(10/11)


親愛的D:
妳大概不曉得,我在某些精神亢奮的時刻,雙手會不斷地顫抖。
中午在替國文課的學弟妹們諮詢時,時間的關係,像趕場似地一團接著一團答覆他們寫在紙上的問題,身體很自然地感受到壓迫,情緒一直高漲著,手也不住地顫抖。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樣像忙碌急診室一般迅速匆忙且嘈雜地包紮著他們的問題。我不知道究竟能幫到多少,幫到多少真正想問並且疑惑著的學弟妹們。嚴格一點來說,大概大多數的人只是想應付,而我過於認真了。
該怎麼說呢,或許過去會來問我關於書寫這方面問題的人,對於文學的疑惑都相當的嚴肅而認真,我只是很自然地,將過去面對他們疑惑時的裝備和思考機制重新啟動而已。
那些夜晚在MSN上徹夜的對談,那些在晚餐時眉頭深鎖的討論,那些在部落格或者論壇上為了彼此書寫的觀點差異來回筆戰,時而歡暢有酒笑語滿盈,時而惆悵怨懟窳圔寘赧。
該調整的是我自己,對吧?親愛的妳。


親愛的D,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而妳我又太過年輕,那些過於深刻的話題,是我們不曾有過的經驗。在那些年輕痴狂的歲月中,我們忙著談戀愛,卻未曾戀愛。我們經常相擁,經常接吻,卻略於認識彼此。妳了解我嗎?當時。而我是否真懂得妳的需要?在我們仍牽手的日子裡。
我們不過兩個年輕人,對於愛情這麼一回事,我們什麼都不懂,只是一昧地向對方索求溫暖索求寄託,又自滿於自己的付出,從未思考彼此的感受,最後也把自己都透支得體無完膚。
遺憾嗎?我問我自己。後悔嗎?
妳所不知道的是我從未敢於正視思考這個問題,或許是我一直都在逃避。
當我第一次閱讀梅鐸的《大海‧大海》,我的心情震動不已。那個在三樓有著整面向山的大玻璃窗的小套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接近山城的孤寂。


親愛的D,妳曉得嗎?午後一個女孩悄悄地告訴我,說我是個花心的男人。這個女孩,她的名字之外,其他我一無所之。對於這個在我耳旁的悄悄話,我除了微笑,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應。
讓我在意的不是女孩說了什麼,也不是好奇她是否已清明地看見了些什麼,而是憶起另外一個友人在背後評論我對於女人散彈槍似的攻擊。
的確,若與友人相比,我的社會道德價值觀下流而不值一提。在他眼裡,我或許是那種出入下流酒吧,看著粗俗的大腿舞、脫衣舞表演,嘴裡無一句正經,喝著劣等威士忌,摟著濃妝女人卻散發著俗豔香水的味道的那種男人吧。


「會感到受傷嗎?」或許妳會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雖然我的情緒如今沒有太大起伏,但我會永遠記得這麼ㄧ些事情。」我應該會這麼回答。


對於那個女孩,或許她認識我的部分好巧不巧地與她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有著相當密合的共通性,所以我成了某ㄧ些她內心罪罰時刻的質問對象,也未可知。


想起另外一個女孩,她會直接稱呼我為「男人」。而我認識她的程度不會超過說我「花心」的女孩。


我其實非常討厭,非常非常討厭沒有禮貌的傢伙。我清楚感覺到受過四年文學院陶冶的人跟初入或未曾經歷過的人有著多麼清晰而不同的相處氛圍。當然並非指涉粗語有多麼的讓我感覺不適。在我對於一切仍感新鮮的那個年歲,曾經遇到一個學長說話必帶髒字,瘋瘋癲癲似是無有正經過。但當他一談論起電影藝術時,其認真、熱情之神情,詳細清楚之分析,我除了佩服與感動再也沒有別的情緒了。


被喚「男人」之後,我不斷反覆的,其實不是後來連珠炮似的粗口。


我真的夠資格嗎?


或否真正的疑惑就像《勇闖天涯》節目中菲律賓人的回答,「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是誰?」


親愛的D,在寫字給你的這家連鎖速食店,這時響起舒曼的《夢幻曲》。那令人感動的高音,是那個夜晚,我騎著腳踏車,載妳到運動公園去看《蝴蝶夫人》的那個夜晚啊。


有些東西一去不復返了。
但也有些東西,會永遠留著,永遠不會改變。那會是我的一部分,那會是的。


「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
「我相信有,妳也最好相信。」

2009年10月6日 星期二

[Essays]在空中步道慢跑

「沒錯,是你犯下了殺人案!」
應該是《罪與罰》接近高潮的部分了,波非瑞當著拉斯克尼科夫的面展開了他的推論。
從暑假的尾聲開始,我利用往返其他地方的乘車時間閱讀它,小說的結構相當簡單,並不複雜,不過心理上的掙扎矛盾,那種該與不該的煎熬,真是好看。
「我要膜拜的不是妳,而是人類所有的苦難。」

前陣子因為在中部演出的關係,整個星期都留在那個中部城市裡。因為朋友需要到不同的地方教球而不斷地四處移動,團練之外用來消磨時間的地點也有所不同。看到了許多不同領域的人,聽到了許多不同領域的事,也踏進了許多不同領域的環境。腦子飽滿地無法從任何一個角度開始訴說那些人、那些事。在這些反覆的衝擊與刺激中,那個因暑假回到中台灣而變得天真的我,逐漸地清醒過來,逐漸地,或許可以這麼說,武裝並且警戒起來。
那個夜晚,朋友到大學前的科學園區教球,我也因此有幸踏入那個我們文學院之人或許不曾想過會踏進的科技園區裡。我在它們體育場館的空中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跑著,外側整片玻璃帷幕透著科技園區點點燈火,憶起大學時,那體育館外的盆地都市夜景。吸四拍吐四拍的緩慢步調,一起跑步的工程師不斷地超越而去,要跟上那些人的步調,我鐵定還需要相當大的努力。
只是我疑惑,當我能夠與他們同等步距跑速時,我身邊的風景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還能夠像現在這樣看著窗外嗎?
那些待在球館打球打到半夜的老闆董事長們,經常為了球場上自己一兩失誤,而高聲呼吼面露懊悔。但他們這一輩子的打拚,又是挺過了多少次的懊悔才爬到今天的地位?當他們壓低身姿準備開球時的專注,讓人不禁想像在商場上廝殺時的狠勁。
又或者那夜在南台灣的夜店中,感官放肆,於是男人摟上女人的腰際,雖然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但今夜我們盡情享受熱情的擁吻,因為天亮之後、酒店關門之後,你我仍有各自的日子要過。
「妳好,我叫Patrick,妳的眼神,好迷人。」

南臺灣的海浪讓我遺失了長久以來的視野。
有些激盪,那些循環的淘洗,或許會有全新的天際線。

我清楚明白,我就是我,我沒有必要為你的期望負責,也沒有必要為了你的失望而難過。我有我的生活要忙碌,你從未去試著理解,你也不想理解。

你從表面去理解事物,卻從未接觸過核心。你所喜歡的人,終究會令你感到厭惡,因為從頭到尾,你喜歡的只是你自己,僅僅如此而以。

「你的文章既荒誕又具奇想,但始終閃耀著無比的真誠,無比年輕、未受汙染的驕傲,無比的膽大妄為。還有,你的文章相當陰鬱,不過不算是缺點。我讀了你那篇文章之後,將它擱到一邊,然後……當我把它擱到一邊時,我心想…,『那個人會惹上麻煩的』。」
──《罪與罰》杜斯妥也夫斯基

2009年9月2日 星期三

[murmur]《1973年的彈珠玩具》老鼠與傑的最後對話 贗作


「我要離開這地方了。」老鼠對傑說。
黃昏六點,剛開門的店,櫃檯打了臘,店裡的煙灰缸還沒有一根煙蒂。酒瓶都擦得乾乾淨淨商標朝外地排列著,連尖端都摺的整整齊齊的新餐巾紙和塔巴斯哥辣椒醬和鹽瓶都工整地收放在小淺盤上。傑正將三種沙拉醬在各別不同的小缽子裡攪拌著。蒜頭的味道像細細的霧一樣飄散在四周,就是在這樣一個小有意思的時刻。
「你說離開…有所謂明確的目標嗎?」
「明確的目標…應該是沒有,但不是像這裡這樣不太大的地方。」
傑用漏斗把各種沙拉醬注入不同的大長頸瓶裡,然後把那三個瓶子放進冰箱,用毛巾擦擦手。
「到那裏去做什麼呢?」
「工作啊什麼的,做什麼都好。也許會重新念點書也不一定。」
「念書啊,這倒是不像你會在這做的事。可是工作呢?在這裡不行嗎?」
「完全不行啊。」老鼠說:「可以給我一杯威士忌嗎?」
「我請客。」
「那就謝了。」
老鼠接過威士忌,喝了一口。「你不問我為什麼不在這裡的理由嗎?」
「需要嗎?雖然我好像有點了解。」
老鼠笑笑再咋舌道:「唉,傑,不能這樣啊。如果每個人都這樣不聞不問就互相了解的話,那還有什麼戲唱呢。雖然我不想這樣……不過我好像已經在那種世界裡停留太久了的樣子。」
「或許吧。」傑考慮了一下之後這樣說。「那你會帶女人走嗎?」
「不會……我雖然沒問她,不過她一開始就表明不會跟我走。」
老鼠看著威士忌裡的兩塊冰塊,像兩座冰山互相交疊,匡啷一聲,其中一塊因為融化倒向另一邊。
「她說她不瞭解我的世界。」
「那怎麼會跟你一起生活呢?」
「『瞭解』或『不瞭解』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要接觸之後才能知道究竟是『瞭解』還是『不瞭解』啊。況且更多時候的更多情況,需要的只是一點衝動,而不是要說服誰的理由。」
「或許真是這樣吧。當初我來這裡開店的時候也沒有想太多…呵,如果想太多的話就不會在這小地方開店了吧。」
「對吧!」
「生活也過得去,雖然沒客人的那段時間,馬鈴薯之類的東西總覺有些浪費,不過也就是一個循環。」
傑拿了一個冰過的玻璃杯,將冰過的啤酒慢慢倒入。
「這樣好嘛?你等下不是就要開店工作了?」
「『需要的只是一點衝動』這句話是你說的不是?況且你要離開了。沒有比這個時候更需要這麼做了。」
老鼠笑了一笑。
「什麼時候離開呢?」
「明天、後天,實在不清楚,大概就在這兩三天內吧,已經準備好了。」
「真是太突然了啊。」
「嗯……倒是一直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不過你之前為了留在這裡所做的長遠規劃,那些和女人一起將要度過的那些準備,房子什麼的,你怎麼打算?」
「沒什麼打算…反正會再回來。現在想想覺得很好笑,當初女人還沒決定跟我生活時,我就準備好了那些東西,可是當她跟我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卻又要離開,那些所謂的準備,根本從來沒有用到。到頭來都是一些無謂的所謂貼心。」
「女人知道嗎?」
「何必讓她知道?我連離開的理由都沒告訴她。」
「為什麼不?」
「需要嗎?告訴她了之後,她會理解嗎?告訴她了之後,我就不會離開了嗎?」
「這樣啊…」
「那既然如此,又何必告訴她。」
傑一面把排在餐廚的玻璃杯用乾布擦著,一面點了好幾次頭。「現在想想一切都好像夢一樣啊。」
「呵呵,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呢。……我曾經一直再想一個問題,一個男人可以重複經歷同樣的傷痛多少次,而仍舊站立著不至崩潰?」
「那麼你找到答案了嗎?」
老鼠拿起威士忌酒杯。「沒有呢。艾略特說過:『四月是殘酷的季節』如果把『四月』當作一次傷害的總體經歷過程,包含線性時間。那麼改成這麼說:『四月是殘酷的季節,渡過了四月,那麼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又剩下多少呢?』」接著一口氣喝光杯中剩下的威士忌。
「所以說男人剩下的,就只有那可悲的自尊了是嗎。」
「或許是,或許也不是。這種事情要是可以解釋得清楚,我想我也不需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如果你是這樣想的話,那麼離開或許也是好事一件。我學弟跟我說過,如果我想要改變現狀,就必須把我那給人過於深厚的『學長』的味道拿掉,否則做的再多,也不過就是一再的重複…從那天之後,我就非常討厭『學長』這個符號背後所隱含的一切。甚至到了恨的地步。」啤酒冰冷的霧滴積在磨得晶亮的檯面上,傑用毛巾擦掉之後補上一塊杯墊。
「雖然你恨,可是你好像也沒有徹底改變啊?你還不是到這個小地方來當起酒保來?」
「是啊,當初是想開咖啡廳,但感覺似乎太過溫純,所以開起酒吧。但沒有想到其實酒保是最溫純的職業啊。」
「所以這個世界上有的東西是不會消失的。」
「哈哈,你說的沒錯。雖然覺得很窩囊,不過事實就是事實。」
老鼠轉動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冰塊轉了一圈又一圈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音。傑喝掉了杯中的啤酒,洗淨之後,倒掛在準備架上。
「我有時都會忘記我跟你差了六歲。」老鼠注視著琥珀色的冰塊。
「這種年齡的差距對你來說並不代表什麼吧?你不是也有小你一兩歲的學長,還有大你二十歲的同學?」傑用毛巾擦了擦手,並沒有回過頭來看老鼠。「在二十歲的面前,六歲是算個屁啊?」
老鼠緩緩地喝著杯中的威士忌,但更多的時間是注視著那染成琥珀色的冰塊。這樣悠閒緩慢地喝酒,這還是第一次。
「要再來一杯嗎?」
老鼠搖搖頭。「不,不用了。這杯本來就打算當最後一杯喝的。我是說在『這裏』喝的。」
「你不再來了嗎?」
「是這樣打算,因為來了會難過啊。」
傑笑笑。「那麼後會有期囉。」
「下次見面也許認不出來噢。」
「聞味道就知道了。」
「傑,離開之前我想跟你說個秘密。」
老鼠望了望傑身後一整排的酒櫃,用餐巾擦了擦酒杯壓過的地方。
「我好寂寞…」

2009年8月31日 星期一

[Essays]醒來之後、在熟悉的地方瀏覽、世界上有不會消失的東西、我喜歡妳


醒來的時候車窗外正好日暮的昏黃,那時正駛過海線從台中到新竹的一段。日暮昏黃下的那片綠油山坡,之前見到的羊群點點都已經不在那記憶中的位置了。我急急忙忙地想拿起相機留下這短暫的片刻,卻始終什麼都沒有留下。
還有許多時間,我到北車站的連鎖書局隨意瀏覽,《聯合文學》的準時出刊令我嚇了一跳,新生代的作家群似乎漸漸地冒出了頭,那位之前和我同一小隊比我年輕的才子已經在刊物上發表文章,同班而稍長我歲數的詩人也在九月的詩刊中留下一抹印記,幾年之後,我或許還是一樣在書店瀏覽吧…
捷運站下車之後,我來到從未仔細留意過的地方,但那熟悉的「北新路」曾是我在桌前不斷書寫過的地名,為了等待,我拖著不舒服的腳步來到附近的連鎖速食店,點了一杯中杯可樂之後,便在店裡翻閱尚未讀完的村上春樹。
我的新發現是,速食店的可樂甜度對我的舌頭來說竟已有些過甜的程度。
沒有多久,友人來電,我跳上他的機車之後,一個拐彎來到他們的住處。那是一個尋常的小公寓,三房兩廳,實在不是一個家庭可以生活的大小。
一樣在別人家賃居時的習慣,聊完天後便自顧自地在客廳沙發上讀自己的書。學弟正在玩對抗恐怖份子的線上槍戰遊戲,而我正讀著。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吉爾巴特父子公司是所謂後起之秀的彈珠玩具機製造者。……彈珠玩具的第一號機是在一九五二年完成的。情況不壞,滿堅固的,又便宜,可是因為沒什麼趣味,借《排行榜》雜誌的評語來說,就叫做『像蘇俄陸軍女兵部隊配給的胸罩一樣的彈珠玩具機』」
Fire in the Hole!
「到底彈珠玩具的製造還是需要極複雜的Know How噢。需要很多熟練的專門技術人員,還需要能統率這些人的計畫家,而且要有遍布全國的經銷網,要有經常儲存零件的代理商,任何地方的機器故障了,也要有能力在五小時之內趕去修好的無數修理工人。總之遺憾的是後起的吉爾巴特公司沒有這樣的力量。」
咯擦、噠噠噠噠噠噠、Double Kill!
「沒有死心喏!……重新再開始的第一號機於一九六四年如期完成。所謂的『大浪』就是這機種的名稱。…」
但我實在是無法再繼續下去,只好放下村上春樹。從友人家的書櫃中拿起三島由紀夫的《假面的告白》,引言就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我們消遣了一下俄國人落落長的名稱,仍然無法繼續下去。我跟學弟打了聲招呼之後,把書扔在桌上,打開到陽台的紗門拿起學弟置放在陽台邊的香菸,裡頭只剩下三根。
這是整個八月裡,我抽的第一根菸,而今天已經是三十一號。
我茫然地看著緩緩上升的煙絲,學弟已經從槍戰中移到了另一款線上遊戲。
我看了看手機的時間,已經是夜晚的十點整。
我想起剛剛在車上讀到的對話:
「據說有一天會失去的東西沒什麼意義,該失去的光榮也不是真正的光榮。」
「是誰說的?」
「是誰說的我忘了,不過真的有道理。」
「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
「我相信有,妳也最好相信。」
「我會努力。」

捻熄煙屁股之後,我拿起手機找尋電話簿中的名字,撥打出去。

「喂……我喜歡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