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28日 星期二

[Essays]那些深埋在身體深處的恐怖

一開始的場景我有些許遺忘,但我記得經過一個過道之後,我來到了101大樓的入口大廳。那是一個挑高的樓層,我趴扶著二樓圍欄,望著底下熙來攘往的人群,獨自一人。在此同時,我聽到旁邊一個小隊伍的領班對著後面穿著黑色整齊制服大約十幾人的隊伍說了什麼。我是中途被他的講話聲吸引,但注意到時,除了不曉得先前說了什麼之外,對於他正在說的,也是片片斷斷不成章句,無法理解。但我抓到了最後一句話語,語畢,像命令發送完自動稍息解散一樣,黑色制服隊伍便逕自往另一個過道走去。
「那麼,炸了它吧。」
這是我最後抓到的隻字片語。
我立刻意識到自身的危機,可以大概猜想到這句話可能的意圖與即將發生的事情,而我毫不猶疑地,立即確定他們真的會這麼做。我一個轉身,便拔腿往門外跑去。
跟我同行的人好像一兩位,但對他們的臉孔我皆沒有印象,只知道盡快跑離這棟建築物。而當我一離開這棟聳立大樓時,迎面而來,我看到了那位在大二時教導我們詩選課程的女老師,大腹便便地,看起來似乎也有六七個月。
我馬上告訴女老師,快點遠離這棟大樓,但女老師不解,我也沒細說,只說「老師,快走!」。也不顧可能造成孕婦的危險,我們奔跑了一段路程。老師,或者隨行一二人放慢腳步,看他們臉色,應該以為跑到這裡大概就沒事了,但我放慢速度回頭大吼:「它是101啊!怎麼可能夠呢!」於是又繼續向前狂衝。
終究該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陣巨大的悶響,我回頭往上一望,避雷針部份的高塔正緩緩崩解,接著是聲音像被悶住似地連續炸響,卻沒有電影驚心動魄的音響效果,那反而像是中世紀堡壘崩壞時,巨石彼此磨擦而撞擊的沉悶震音。沒有任何火光,沒有任何鋼筋結構該有的扭轉碎裂聲,但一回頭上望,鋪天蓋地的陰影已逐漸襲來。
我無法再冷靜,直覺地向前拔腿狂奔,我可以感覺到皮膚表面的冷汗和那直入骨髓的冰冷。大概這就是腎上腺素激噴的感覺吧?我可以聽到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搏動,呼吸急促地彷彿身邊一點空氣也沒有,而眼前的色彩從光亮鮮明漸漸地被黑暗吞噬,當我感覺到身後的風壓時,我已經知道,來不及了。
我迅速滑入一水泥掩體旁,女老師尾隨在後。我蹲踞並手抱頭顱,那一刻,我甚至感覺,好像這一輩子以來,從未如此的安詳寧靜過。是因為我知道,那將發生的,終將發生嗎?還是我以為,轉換成另一個物體的過程,在這個時間點裡,很快,就過去了?
我不知道。
可當我一抬頭,我卻發現女老師仍站著看掩體後方一一壓下的結構體和迅速如海嘯捲起的煙塵時,那份安寧立即化為恐懼。
「老師!妳在幹什麼!快點蹲下啊!快點啊!」
但只見老師仍兀自站立著,嘴巴微張,臉孔盡是驚嚇。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老師看到的東西,聽到的東西。那是一一被結構體碾壓的人體,慘叫聲如同被掩埋一般,一陣一陣地像被掐住喉嚨,更多的是那肉塊被輾擠的唧呀聲摻和著一點水聲(那應該是血吧)以及骨頭碎裂的清脆聲。隆隆聲伴隨著那些無以名狀的聲音,煙塵似海嘯推浪迅速前來。
我已恐懼地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響。
最後一刻,女老師終於蹲下,而同時,煙塵也已捲至。接下來的幾秒鐘,那聲音的地獄和不斷四處飛濺的鮮血、殘缺不全的四肢、無法辨認的頭顱,自我們身邊飛過,如宇宙中遭遇小流星群。
我只是無法發聲,無法動作,無法闔眼…
強暴似地大量而來,而我盡是發抖…

下一秒鐘,我便看到宿舍米黃色的天花板。時間仍未到鬧鐘該工作的時刻。

類似的夢我之前也做過一個,那是在一個大城市裡,而我已逃離,但我知道因為剛才突然發生的一場車禍,一位同學身體裡的定時炸彈已然開啟,而炸彈的威力如何,無法估計。我與一般大眾逃亡至一山腰斜坡,身上有炸彈的同學因為不知如何是好盡是追著我們,而不曉得如何得知地,我們知道倒數已了,紛紛伏地抱頭。同學身上的炸彈並未引爆,反而是我們已逃離的那座大城市中心,冒起一朵蕈狀雲。我如今想起那座城市是哪座城市,那是新世紀福音戰士裡的第三新東京市,畫面與葛城中尉帶碇真伺在黃昏時分一山坡看第三新東京市轉換成非備戰狀態時,一模一樣。

相同的點都是未知與被追趕的恐懼。

如果要嘗試解夢的話,用佛洛伊德什麼都跟戀母情結還有陽具有關的解釋來說的話,或許101大樓是雄性象徵的崩解?權力的頹倒?懷孕的女老師是對母體子宮保護的嚮往?或是女老師是潛意識的渴望拜倒於一權威?血腥與恐怖是否我渴望破壞或者不顧一切地去了解某些真相?而這一切的一切是否暗示,未來我自身的崩毀與潰敗?


而幸福難能,我只希望,能有個無夢安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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