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5日 星期三

【大集團見聞 】雨水 驚蟄


那一整天,航空大樓都被氤氳的霧氣包圍著在你面前矗立。夜半,霓虹燈街燈暈染起著毛邊,彷彿又回到那些個舊日山上時光。
是在例行性的工作中發現的,園區外牆,一女子蹲踞燈下。待了有半個多小時了吧,想起剛才那些眼角餘光引起你注意的騷動,那是在集團宿舍住戶們經常走動的路線,因此也沒有太放在心上。一直到現在,才恍然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約二十歲左右的女孩,身穿灰色棉質家居服,薄薄的棉外套在深夜起霧的天氣裡給予的溫暖非常有限。雖然穿著白色的夾腳拖,但那一雙腳像是赤腳了一段路。
女孩說,腳似乎扎到東西,不太舒服,讓她蹲在這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什麼都不需要。 
她抬起了頭,看著我輕輕地說了謝謝你。眼神滿是疲憊。 

我仍有工作,就先離去。

但,你是再不可能把她丟在那不管的了。

外頭的溫度越來越低,例行事務告一段落後,端了一杯熱開水給她,我知道女孩子在外不應該隨便接受陌生男人端來的飲料,但我也沒有更能夠說服人的方式來保證熱開水的安全。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過去。我離去前回過頭,小心燙。她抬起盯著蒸氣緩緩的視線,看著我,輕輕地點頭。眼睛是剛哭過了,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再半個小時,我蹲在她旁邊嘗試跟她說些話。空了的杯子擺在她身後高及肩膀的圍牆上,她捧著另一杯熱氣蒸騰,輕聲說著,對不起,我喉嚨不太舒服,不太想說話。

無計可施,灰外套女孩已在燈下將近兩個小時。

輪值班的集團員工,陸陸續續從各公司回來,有從廚房、機棚離開的,地勤女孩的妝還沒有卸,剛落地或者準備登機的空服,各個接連從女孩身邊走過。每個人都是轉個頭看了一眼或者兩眼,就逕自離開。整整兩個小時,只有一名返回宿舍的地勤在路過之後,又回過頭去靠近那女孩。
興許在前線面對群眾久了,地勤女孩在離灰外套女孩兩公尺外停止了腳步沒有再靠近,似乎讀出了灰外套女孩完全封閉對周遭環境的反應,她的經驗直覺告訴她,沒有用的。她只好回頭離開。 「我剛剛有上前關心了,說是腳不舒服在那休息。」
「我還以為她在哭。」
「嗯,她哭過了。」
「蛤?好可憐喔,該不會是……」她指了指男生宿舍「跟那邊的人吵架了吧」
「呃……這我就說不準了。」
「好可憐喔,現在這麼冷。」
「嗯,我有遞給她熱開水,放心,我會注意著的。」
「辛苦你了。」
「不會,謝謝妳的關心,妳也辛苦了,早點休息吧。」 總務捎來報警處理的決定,我翻找出附近派出所的電話,跟接電話的員警大致敘述了狀況。

沒有多久,閃著紅藍頂燈的車子滑進大樓入口側的車道。 

W警員建議她不要蹲在這馬路邊等她那遲遲未來的哥哥,到便利商店那燈火通明溫暖也比較安全,或者看她要去哪直接載她去。忘記身分證字號的灰外套女孩後來說了自己的名字,W覺得耳熟,不一會兒想起了是在哪裡看到的名字。
好說歹說,我也幫腔個一兩句說現在外頭這麼冷,又開始有點毛雨,不如就先去派出所那等吧。
似乎是真的有點擋不住寒氣,最後同意上車。 
「她是經常性被通報的失蹤人口,家裡好像不太好,她的智能狀態好像也有點缺損……我不知道學長們打算怎麼處理啦,目前也只能先載去局裡,看接下來怎麼處理才好。」
「原來如此,麻煩你了學長,辛苦了。」
W跟我點了點頭,上了車開離位於巷道裡的園區。

那年還在消防隊時,過年期間也碰到了附近的人走失,在隊的學長們直接衝上小水箱車跟救護車先行開往案主住處,分隊長在電話中問清楚地點跟一些細節之後,抄了抄簡要的資訊給我,用無線電報消防台出勤後,跨上勤務機車也隨後趕去。
我急急發了義消的支援廣報簡訊後,坐上值班台開始鍵入出勤的人車資料,電話鈴聲此起彼落,無線電頻道充滿訊息交換,聲音不停歇了整夜。
「真是的,怎麼每年過年都有人失蹤!」忙了一夜後返隊的學長們小小的抱怨了一下。

航空大樓的綠色霓燈熄滅了,寂靜回歸霧氣裡的園區。

突然間雨像洩洪般地傾倒下來,一閃白光打亮夜晚雲層,乙未年的第一道雷震得玻璃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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